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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主题:回复:[连载]前世今生三百年 第40楼
魑魅魍魉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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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午夜两点多,小李才将我送回宾馆。

  我再一次向他道谢,他笑:“元歌千托万嘱的,我一定要保证服务质量。”

  我微笑,不禁有一丝感慨,还是几天前的事情,凡我所思所想,他必会尽力办到;转眼间,陪我的目的已经不再是为了我本身,而是要完成“元歌的任务”了。

  疲倦使我终于一夜无梦。

  只可惜,又被电话铃吵醒。

  “唐小姐,我是‘王朝广告’何敬之,你能马上到公司来一趟吗?”

  “何董?”我惊讶,同“王朝”合作这么久,我的事一直是由宋词和元歌负责的,今天拍卖会就要正式举行,难道中间出了故障,他们要临阵换枪?

  在“王朝”门前一下车,我就发现不对了,楼前竟然排满警车,还有几个警察一直在用通话器彼此联络。

  保安阿清看到我,急急迎上来,脸色沉郁:“唐小姐,没想到那些玉是你的……”

  “什么玉?出了什么事?”我惊讶,一颗心“砰砰”跳。

  这时何敬之走过来,神情慌张与阿清仿佛:“唐小姐,这个,这个,真是……”

  “何董你好。”我伸出手与他相握,发现他手心里全是汗。“这里好多警察,出了什么事?”

  “这个……您的玉不见了。”

  “什么?”

  “唐小姐,我很抱歉。”何敬之拭一拭头上的汗,“是这样,今天一早,茶水小妹打扫卫生时,发现七楼总经理办公室的保险柜被人撬了,秦副总经理也被杀害……”

  “天哪!”我忍不住捂住嘴,“凶手抓到了吗?”

  “跑了,毫无线索。”

  “保险柜查过了吗?”

  “查过了,凶手不在里面。”

  听到这样的答案,再惊惶我也忍不住笑出来。

  可是何某不笑,额上的汗仍然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唐小姐,我们已经报告保险公司,希望可以做出补偿。公司出了这样的事,我真是……真是……”

  忽然有人一搭我肩膀,我回过头,见是警察。

  “唐诗小姐是吧?既然这次的失窃案与您有关,我们想请你录一个口供,希望你能合作。”

  “我愿意合作。”



  我看到现场,虽然秦归田的尸体已经挪走,但是凌乱的桌面,满地破碎的玻璃碴,斑驳的血迹,以及大开着的保险柜门,仍然清楚地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非常可怕的事情。

  “唐小姐,我谨代表北京市公安系统对你在我市的损失表示歉意和遗憾,但请你放心,我们会很快破案。”

  “谢谢,我会全力合作。”

  “请问你在什么时间发现你的玉器丢失的?”

  “刚才,你们让我看现场的时候。”

  “那么,在此之前你是否知道玉饰藏在什么地方呢?”

  “不清楚,我只知道昨天排练太晚,玉饰由王朝暂时保管。”

  “你说到昨天暂时由王朝保管,那么往常呢?平时排练后这些玉饰会收藏在哪里?”

  “在我们再生缘北京分公司的保险柜里。事实上,在此之前,王朝所有人并没有机会完全接触到这些玉饰,直到昨天正式彩排才由真玉代替仿器的。”

  “也就是说,昨天是王朝的工作人员以及模特儿们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些玉?”

  “是的。”

  “这么巧,这么多玉器一直放在再生缘都没有出事,刚拿到王朝就出事了?”

  我微觉不悦:“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监守自盗?”

  “当然不是,这是例行问话,唐小姐,你不要太敏感了。”

  我做一个手势:“请随便问。”

  说实话,在警局做口供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那种情形,是让任何一个清白无辜者都感到压抑的,什么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真要是被叫了门,做不做亏心事都要吓掉半条命的。



  口供录了整整一天,从“王朝”董事长何敬之到保安阿清、茶水小妹、以及众模特儿一一问到,最后目标集中在宋词、元歌两个人身上。

  “宋词?元歌?”我大惊,“不会是她们两个!”

  “现在,你的玉饰展,我只有另安排人手了……”何董事长苦恼地摊摊手,“我也不希望是她们,可是审讯结果表明,只有她两个的做案嫌疑最大。”

  “为什么?”

  “案发那天晚上,她们两个都留在公司加班,走得最晚,也都知道藏玉的地方在七楼经理办公室,又都同秦经理发生过争执。保安说,那天元歌先离开大厦,衣冠不整,一脸怒气;接着宋词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她们俩离开的时间相隔不到十分钟,与法医鉴定的死者被害时间吻合。这一点,大堂监视器的录像带可以证明。”

  那录像带的拷贝我也看过,上面清楚地显示出元歌和宋词先后离开大厦的情形,元歌的脸上,美艳中透出杀气。那样子,正像是何敬之说的――“衣冠不整,怒气冲冲”。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就是她们杀了秦经理呀。那些模特儿也都知道玉今晚收藏在大厦里,还有一些了解内情的记者……”

  “已经做过排查,每个人都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当时不在现场。只有宋词和元歌两个人嫌疑最大,又没有时间证人。而且,元歌已经承认在那天晚上同秦经理发生过争执,原因是姓秦的想侮辱他,可是拒不承认杀人窃玉。做案现场也取到了她的指印与脚印,证明她确实到过做案现场。”

  “宋词呢?宋词又为什么被拘?”

  “秦经理死因已经查明,是酒后被人从脑后用酒瓶击昏,然后以长统袜勒死的,头上还被套了一只大号保险套。你可能不知道,宋词一直与秦经理不和,最近因为升职问题还同他吵过架……”

  “我知道。”我闷闷地答,耳边忽然响起元歌的声音——“全公司只有一个人敢当面骂秦经理色狼,那就是宋词。有一次她为了矿泉水广告的事和老秦吵起来,居然诅咒他早晚有一天被长统袜和安全套闷死!”

  我的心已经灰了一半:“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已经通知保险公司,希望可以对您做出补偿。拍卖会的事儿,我也安排了人手……”

  我不耐烦地打断:“我不是说玉,是说宋词和元歌。她们现在怎么样?”

  何某要愣一下才想起来回答:“还在警察局接受审讯,除非能提供不在场证据,否则起码还要审几天,不能探监,不能保释。”

  我一边太阳穴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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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时间:2007/7/17 15:47:00   短消息 编辑 引用

作者 主题:回复:[连载]前世今生三百年 第41楼
魑魅魍魉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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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愿下地狱



  秦归田的死让我在忽然之间对生命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如果它可以消逝得这样轻易而彻底,那么它又何曾真实地来过?对于死亡而言,他生前是一个第三者或者是一个恶魔究竟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人们的谩骂与歌颂又与他何干?

  生我之前,我在何处?我死之后,去往何方?一个生命像花草一样依时开放,但是究竟是风吹开花蕾,还是花的绽放释放了风?

  不知道花朵有什么认识,但是我记不起三岁之前的任何一个细节,那时我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饿了会哭饱了会笑,可是我居然没有记忆,那么我思想到底借助什么而产生?在生出之前又寄存于何处?是像知识一样由父母暂且保管,等到日后再不断灌进我头脑中的吗?那么我死之后,这些知识与思想又还给了谁?他们存在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具体的形式,也不该因为一个具体形式的消亡而消失。它们应该仍存在于空气中的,在冥冥中寻找另一个载体。

  生与死的大问题将我纠缠得头痛欲裂,恨不得从脑子里面伸一只手出来把思路理理清楚,拂去浓烟迷雾,让我看清案件的真件,还宋词与元歌以清白。在北京,我统共只有这两个朋友,如今她们忽然同时被抓,而我爱莫能助。

  尤其是,她们的被拘同我有关,因为我的玉。

  我们三个人,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咒语禁锢,有一个流行了几个世纪的古老游戏在逼迫我们入彀,使我们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跌进陷阱,疲于奔命。

  现在,终于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是游戏一直没有完,我们也就只得为了自己并不了解的游戏规则所驱使,裹胁其中,不得释放。

  她们的同时落难使我越来越坚信一切与仇恨有关,与我们前世的因缘有关。我不能对她们的遭遇袖手旁观,若无其事。可是,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抱住头,疼得呻吟起来。在这种最迷茫无助的心情下,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见张楚。

  我想见到张楚,在痛苦与烦恼将我吞噬前,不顾一切地想见他。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找他,给他打电话吗?约会他吗?不,我不敢。我怕被他轻视。他已经拒绝了我了,让我再怎样开口求他?



  我来到他校门前的公交车站。

  我知道他每天是坐这一趟车上下班的,也知道他今天下午有一堂课,我相信,只要等在这里,我就一定会见到他。不论天塌地陷,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他下班的时间到了,可是,他没有出现。

  我等在那里,愿意将自己化为一尊回首盐柱,只要,可以等到他。

  等到,天荒地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地黑下来,人流从密变疏,直到每次车到站只有几个人上下,仍然见不到张楚的踪影。

  我徘徊在公交车站,心里充满绝望的孤寂。他讲课的声音又响起在我耳边:“中国古代神话,都是些很寂寞的故事,有种悲剧精神,像夸父逐日,像女娲补天,像嫦娥奔月,像精卫填海,充满孤独的意味……”

  夸父追不到他的太阳,精卫填不平无底的大海,我,是不是也永远不能等到张楚?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吗?罚我爱上一个不可以爱的人?

  失望和自卑潮水般将我淹没。

  宋词和元歌在警局中被审讯,而我,则被自己的心审判。

  霓虹灯渐次亮起,末班车也过了,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等待了多久,总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吧?

  秦归田死了,宋词和元歌被拘留了,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我,安慰我。在这广阔的世间,我是这样渺小孤独,而由于张楚的冷落,这份渺小就变得更加刺伤。

  四肢僵硬地,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咯”声,我昏昏然地走进一个小巷,有几个阿飞坐在路灯下打扑克,见到我,一起吹起口哨来。

  我听不见也看不见,迎着他们无畏惧地走过去,让我毁灭吧,让那个纯洁的充满爱的幻想的唐诗从此消失!让我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过。

  路被挡住了,有嘻笑声响在耳边:“小姐,一起玩玩?”

  我茫然地抬头,看着那一张张淫笑着的脸。一只有纹青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妞儿,给我来。”意识回到我的脑海中,我害怕起来,推开眼前的人往回跑,然而提包袋被人抓住了,接着,我跌进一个阿飞的怀里,天旋地转间,无数张嘻笑的脸对着我俯冲下来。

  “啊!”我再也忍不住,高声尖叫起来,抓我的阿飞吓了一跳,“喊什么?你想把警察召来?闭嘴!”

  “对不起我来晚了。”这时我听到张楚的声音从天而降,他仿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一手拉过我,对那些阿飞说:“她是我女朋友,约好了在这儿等我。你们认识她吗?”

  “不认识。是你女朋友,你带走好了。别再放她出来乱走,勾引人犯罪啊?”阿飞们嘻嘻哈哈地说着咸湿话,张楚一声不响,拉了我便走。

  我呆呆地跟着他,脑子里混乱一片,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又等待得太久,人已经木了,加上刚刚受了惊,我有些转不过筋。

  直到在咖啡啡馆坐定了,仍然没有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一言不发。

  然后,我渐渐清醒过来,将思路理出一个头绪。没有道理他会像一个先知那样出现得那么及时,刚好在我受到流氓调戏时从天而降,他一定是早就发现我了,当我在站台上等他时他就发现了,却故意不出现,只远远地注意着我。这样说来,我倒是应该感谢那几个阿飞了。

  我轻喟,低低地问:“如果不是那几个阿飞,就算我等到天亮,你也不会出来见我的是不是?”

  他看着我,不语。

  我再问他:“我真的,就那么让你讨厌?”

  他摇头,眼神惨痛,额上青筋湛然,却仍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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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时间:2007/7/17 15:48:00   短消息 编辑 引用

作者 主题:回复:[连载]前世今生三百年 第42楼
西边的手帕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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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鬼姐姐辛苦了


丢手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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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时间:2007/7/17 16:20:00   短消息 编辑 引用

作者 主题:回复:[连载]前世今生三百年 第43楼
魑魅魍魉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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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忍心看到他痛苦,也不愿意再逼他。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争气,是我没矜持,我该从他面前彻底消失才对。

  再坚强的心也禁不起那样一次又一次的揉搓,折磨着我的,不仅仅是苦恋,还有挑战道德所带来的屈辱。我忍住狂涌上来的泪水,低低地,很快地说:“我明白了,张楚,对不起,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缠你了。”站起身,我一分钟也不耽搁,转身便走。

  他没有留我。

  他怎能留我呢?他的妻子在怀孕,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兼爱。他是正义的,他要对他的良心负责。

  但是,我的心呢?我的心痛得这样深切而剧烈,难道就这样一直等着它彻底粉碎吗?



  上了出租车,已经走出很远了,我却又后悔起来。这大概便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除非十二分精心计划,只怕再也见不到他。就这样分手了吗?

  不,不,我要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背影,只看一眼。

  我令司机掉头重新向咖啡馆驰去。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他还在,但是,我总得试一回。

  这次,我注意到那咖啡馆的牌子叫做“老故事”。老故事,是些什么样的故事呢?

  巷子口,刚才那几个阿飞打牌的地方,有人围成一圈在高声叫着什么。我心里一动,赶紧让司机停了车,结清车钱向人群中挤去。

  是张楚!竟是张楚!他在我走后竟然又回到巷口,找那些流氓大打出手。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张楚爱我有多深,而他的痛苦又有多强,强到不能自抑,要借一场打斗来发泄来自罚的地步。

  人群大呼小叫着,莫明兴奋,张楚的身手很好,当他打架的时候,全然不像一个大学老师。那个童年的张国力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是的,这一刻,他不再是张楚,而是我生命中的张国力。那个带着我打遍曾经欺侮过我的所有仇家的张国力,他童稚的声音又响起在我耳边:“听着,以后谁再敢欺负丫头,我就揍他!”

  那时的他是多么英武能干,天真率直,如今,他又回来了!

  远远地,传来警车鸣笛的声音,有人报了110么?我猛地从童年的回忆中惊醒过来,冲进人群拉住张楚大喊:“警察来了,快跑!”

  就像香港片中常演的那样,我们俩手拉着手狂奔起来,在小胡同里左穿右穿,很快钻进人群里逃之夭夭。当我们肯定自己已经绝对安全了的时候,便停下来相视大笑起来,拼力的奔跑将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我喘着气说:“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我也发誓,你从来没有被警察追过。”张楚笑着,“如果被记者拍到照片,说不定可以上新闻头条。”

  这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一块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轻覆在上面,问他:“疼吗?”

  他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但是很快便松开了,转过头说:“没关系……唐诗,我送你回去。”

  “张楚……”我的声音哽咽起来,“没想到你也会同人打架。”

  “你现在知道了?其实有的时候我也很野蛮的,不是你想象中的斯文人。”他自嘲地笑笑,“让你失望了,是吗?”

  失望?我看着他,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只会使我更爱他?爱他的斯文,也爱他的野蛮。我情愿他不要这么好,情愿他让我失望,可是,日甚一日,我却更加爱他。

  我低下头,看到地砖上忽然掉落一滴水,俄倾,又是一滴。这时候我才知道是我自己在流泪。哦,我又哭了,没出息的我,好像自从重新遇到张楚之后,就只会没完没了地落泪。

  看到我的泪,张楚忽然崩溃下来:“唐诗,不要哭。丫头,不要哭,好不好?”

  一声“丫头”,让我更加难以自持,猛地投进他怀中哭出声来:“张楚,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能够不爱你,没有办法不爱你。”

  我看着他,看着我心中的神:“张楚,我知道我不对,不该再缠着你。我唯一做错的,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地爱上你。可是,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你?你那么博学,智慧,热情,真诚,对人充满信任和善意。这样的你,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就好像在劫难逃。张楚,不是我想要爱你,而是,我不能够不爱你,我没有理由不爱你。”

  “就像,我也没有理由不爱你一样。”他低语,用尽他浑身的力将我紧紧地拥抱,在我耳边绝望地,沉痛地呢喃,“唐诗,相信我,我的痛苦绝对不亚于你,你这么美丽,善良,痴情又正直,我又怎么可能不爱你?那次,在医院里,我一天天地守着你,心疼得要发疯,几次都想冲进去大声地告诉你我爱你。可是,我没有资格,没有立场来爱你,我是个已婚的男人,而我的太太,在怀孕。这样的男人,该下地狱!”

  “不,不,不!”我迷乱地大声地叫着,“我并不要你背叛妻子,我不会要求你离婚的,你还是可以做个好丈夫,好爸爸,我只是要你知道,我爱你,这就够了;而如果,如果你也能同样地爱上我,已经是我最大的幸福。我不要求名份,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这不可能!”张楚闭上眼睛,我看到泪水从他紧闭的眼中流下来,他说得对,他的痛苦并不亚于我,除了爱而不能的无奈之外,他所多背负于我的,还有良心的自责和道德的鞭挞,“我不能够爱你而不给你将来,我不能够同时爱着两个女人也伤害两个女人。我必须选择其一!”

  “于是,你选择了她而放弃我,是吗?”我苦苦地问。

  他看着我,眼神痛楚得欲流出血来:“我早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早在和你重逢之前,我已经结婚,已经用我的婚姻做出了选择,我没有理由再选择第二次,不是吗?!”

  “不是!”我大声喊,“那不是选择,那时候你还没有找到我,你只不过先遇上了她,可是现在我来了,现在你才要重新选择……”

  “那么,你让我怎样选择?放弃她吗?放弃一个毫无过错的我的孩子的母亲?!”

  张楚的话将我问住了,不,伤害别人不是我的本意,尤其是伤害一个同样痴情善良的女人,我爱张楚,就该爱张楚的所爱,并爱着所有同我一样爱张楚的人,而不该把自己当成她们的敌人,那样,不仅伤害了对方,也伤害了张楚,从而,更深地伤害了我自己。不,我不能,我不能那样自私而残忍。可是,可是我爱张楚,我该怎么办?

  我捂住脸痛哭起来:“张楚,让我忘记你,你为什么不可以坏一点?不要这么优秀,这么善良,这么正直,这么,让我绝望地爱着你!”

  我们再一次紧紧地拥抱,将泪流在了一起。为什么,世界不可以在这一刻天塌地陷,让我,死在爱人的怀中?

  我在那一刻再次对自己说我应该离开张楚,可是,当我这样对自己说着的时候,就仿佛有一柄剑深深刺进我的心,并在不断地翻滚、扭绞,让我知道,世上任何一种痛苦都不抵及离开张楚所带来的痛,与爱他相比,一切的原则、骄傲、道德、名份,都显得微不足道。

  忽然之间,我的脑中一片澄明,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他的爱。我抬起头,依偎在他怀中,一字一句地发誓:“张楚,我爱你,不需要任何的条件,我不奢望你对我比对你妻子更好,甚至连一个婢妾的身份也不敢要求,我不会妨碍你做好丈夫,好爸爸,我只想你允许我爱你。因为,不论你许或不许,我总是爱你的!”

  “唐诗!”张楚低低地爆发地叫了一声,就猛地将我抱在了怀里,他辗转地吻着我,流着泪,被挚爱与内疚纠缠着,从心底里发出最伤痛的哀呼:“唐诗,我爱你,让我们下地狱!”

  是的,让我们下地狱!让我永世不得轮回!让我上刀山下油锅,被铡刀斩成千万片,而一片碎屑里仍然饱含着对他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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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时间:2007/7/17 17:18:00   短消息 编辑 引用

作者 主题:回复:[连载]前世今生三百年 第44楼
魑魅魍魉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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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圆明园



  宋词被拘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特别的电话,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说想约我见面。

  “我认识你吗?”我奇怪地问。

  “不,不认识,我姓苏,是宋词的前夫。”

  我立刻说:“你在哪里?我马上来。”

  我们约在圆明园见面。

  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新中年,举止得体,神情忧郁,略带沧桑感,看得出,他对宋词是真关心,见了面,劈头就问:“唐小姐,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相信不是宋词做的。”我立即表明立场,“她是我好友,不会杀人窃玉。”

  “你是失主,如果你肯相信她,事情会简单得多。”苏君明显松一口气,忽然叹息,“宋词生性傲慢,自视清高,难能交到朋友。遇到你,真是她的幸运。”

  “然而失去你却是她至大不幸。”这句话只在我心里,没有说出口。明明苏君很关心她,不知宋词是聪明还是笨,放着这么好的一个丈夫,竟肯轻易离婚。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警方通知家属送衣裳,宋词报的家属是我。”

  “为什么不通知她父亲?我听说宋词的爸爸身居高位……”

  “宋词特意叮嘱,不要她的家人知道。”苏君眼圈有些发潮,“宋词从小生活在父亲的光环里,内心很苦恼,一直和家人赌气,离了婚也不肯回家去住,自己租房独居。可是在她内心深处,其实很孝顺,生怕父亲知道这件事会着急……”

  我点点头。宋词一直抱怨生为官家女,真不知特权阶级给她带来福利更多还是烦恼更多。

  我们坐在那座著名的残碑下讨论案情。我的神思忽然又不受牵制地飞出去老远,一时扯不回来。

  “这地方我来过。”我对苏君说。

  “是吗?什么时候?”

  “上辈子。”

  他愣一愣,但是没说什么。这使我越发觉出这男人的深度和风度来。我知道他根本不会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可还是忍不住想对他诉说,也许,只是因为他是宋词的丈夫吧。

  “我真的觉得我来过这里,很熟悉。但是我来的时候,这里不是这个样子,它是完整的,汉白玉的建筑,斗拱飞檐,雕龙刻凤,美仑美奂……”

  不仅是这里,还有外城,内城,瓮城,闭上眼,都可以历历在目。

  内城各城楼重檐歇山顶,上铺灰筒瓦,绿琉璃剪边。面阔七间,进深五间,其中以正阳门规格最高,在各城楼中也最壮观。

  城门外有箭楼,角楼,敌台,闸门,护城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是那样坚固的防守,依然抵不住洋枪洋炮,终使百年繁华一朝火葬,华美的圆明园夷为平地。

  “我仿佛可以看见峨冠高屐的女子从林中走过,香风习习,环佩叮咚。这里曾经一度歌舞不休,秀丽无双,可是现在,正应了那句唱词:‘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我觉得痛心,但是立刻省起自己跑题跑得太远了,不由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又在自说自话了。”

  苏君的确是正人君子,对我痴人说梦的自白并没有丝毫见怪,但是也不会顺着我的话展开讨论。他轻描淡写地转入正题:“要想让宋词和元歌尽快洗清自己,首先,要考虑一下有没有可能找到她们两人不在场证据。”

  “元歌不可能,现场有她的指纹和鞋印。宋词没有。”我回答,心里更加赞叹这苏君的为人端方,他并没有只提宋词,而是说,“要让宋词和元歌洗清自己”,“要找出她们两人的不在场证据”。这才是有责任感正义感的大男人。我又一次感叹,不明白宋词为什么会错过这样好的丈夫。

  苏君沉吟:“没有指纹也不能说明她不在场,可能是销毁了。所以,还得设法寻找不在场时间。”

  “也不行。保安说,她们两个先后离开大厦,时间和案发时间吻合。”

  “这也不行,那就要证明没有杀人动机。”

  “可是她俩都同姓秦的有仇,一个吵过架,还有一个就在案发当天还闹过一场别扭。”

  谈到这里,我不禁泄气:“好像一点成功的可能性都没有啊。”

  苏君不放弃,继续分析:“那就剩下最后一条,证明她们没有杀人能力。”

  我一震,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我想起来了,宋词有帕金森症,稍微激动就会两手发抖,又怎么可能有力气用丝袜勒死人呢?”

  “是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苏君大喜,“我有她的医生证明,我这就回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警察局。”

  “不用亲自去,我已经替她请了最好的辩护律师,他会替我们出头处理这件事。”临走,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盒子交给我:“对了,宋词让人拿出来给你的。”

  “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听警察局的人传话说,宋词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出来了,让人把这个送给你,做个纪念。”

  盒子打开来,是那块玉璧,龙蟠云上,栩栩如生。我紧紧握住,忽然流下泪来。





  苏君走后,我在圆明园的乱石丛中坐下来,紧紧攥着那块玉,仿佛攥着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在以往的时间的无涯的海洋中,曾经流过我另一个自己。而如今,两个我借助这块玉联结了。

  我把它戴在胸前,于是我就有了两颗心,一颗在胸膛内跳动,一颗在身体外呼应,就像有两个我在冥冥中对话一样。

  在它们的呼应中,某种神秘的力量产生了,那是一种界于回忆与臆想之间的东西,一种属于思想范围的意念。

  许久以来,我站在思想的悬崖边上,不知道该跳入峡谷亦或退依绝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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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魅魍魉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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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道聒噪的风呼啸而过,风中有被我遗忘了的记忆的碎片,但是它们无法联缀成任何一段完整的情节,也不能束成一束思想。

  我不知道该用一条什么样的纽带贯串它们,但是确切地感到那其中固执的联系。

  但是当那块玉在我的手掌中温暖地跳动时,我终于按稳了时间的脉搏,找到了那条通向记忆的甬道。

  望着周围的建筑,望着那著名的残碑,我愈发确切地知道,我来过这里,不仅我来过,宋词和元歌也来过,她们穿着古代的衣服,穿花拂柳而来,轻盈而忧伤。

  天上的星一颗颗亮起来。

  我双手抱膝,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早已经过了闭园时间,但是我不想走,不为什么,就是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古老的建筑和深沉的夜使我心情宁静,我渴望在星空下找回自己的心。

  看园人进来巡视了一周,大概是驱逐留连忘返的游客,我正在打腹稿如何说服他们放过我,可是他们却毫无所见地走了。

  奇怪,我明明看到他们的眼光在我身上掠过,为何竟像是没有看见我?

  何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我悚然,撒目四顾,月光下断碑残垣愈发凄美动人。

  我大声问:“谁?谁在那里?”

  又一声叹息响起,幽凄瘮人。

  这一次听清了,声音来自背后。我猛地回头,差点扭了脖子,发现不知何时,竟有一个穿古代服装的男人坐在断碑上,两只脚荡来荡去,正对着我微微笑。

  近日研究有功,月色朦胧中我认出那一身是清代服饰。

  “你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刚才天太亮了,我没办法让你看见我。但是现在可以了。”他从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而且也没有影子。“你很奇怪他们没发现你是吗?那是因为我帮了你。”

  我渐渐看清他,眉目英挺,与我有三分相似,心中略略有数:“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

  “我?”

  “对,我是你的前身。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说简单点,就是鬼。

  我是遇见鬼了。

  一个古代男鬼。

  但是我毫不惊讶,而且立刻便信了。

  梦中见他太多次,如今终于面对面见到,倒也并不害怕。反而因为寻找了太久的谜底马上就要水落石出,而不能不感到几分兴奋。

  “那么,”我问我的前身,“我到底是谁呢?”

  “吴应熊。”

  “吴应熊?”咦,这个名字好像很熟,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连吴应熊你都不知道?我在今世这样没名气吗?”他有些不满,“你不知道我,总知道我的父亲吴三桂吧?”

  “啊!原来你是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娶了十四格格那位。”真是失敬。想不到我前身这般著名。

  他咧开嘴笑:“对,正是我!看来你对你自己还有点认识嘛。”

  “我自己?”

  “是呀。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每个人都有前世今生,为什么只有你可以找到我?”

  “很简单,靠它。”他指一指我的胸前。

  我低下头,看到那块云龙璧在月光下莹莹闪烁,发出不同寻常的光亮。原来是它!果然是它!

  “可是,它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法力呢?”

  “亏你还是玉人呢,对玉竟然这样缺乏常识。”他对我这个后身好像特别多不满,“要知道,玉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可以通过它接通来世今生,幽明两界。知道‘巫婆’的‘巫’字吗?《说文解字》上说:巫,双手持玉者也。所以说,持玉的人是有法术的。我,就是通过这块玉和你取得了联络。”

  “我还是不懂。”

  “这还不懂。比如说吧,你为什么会从台湾来到北京?”

  “因为玉饰拍卖会。”

  “就是啦,玉既然能连接空间,当然也可以连接时间。时空因为某件事物而发生关系,就可以联系起来,就这么简单。”

  “我还是不懂,不过,说玉有巫术,有灵性,也许我还更容易接受一些。因为我知道,以前占卜用的签,就是玉做的;大臣们上奏的牒,也是玉做的;还有号令三军的璋,也是玉;两国修好,也以圭相赠,叫做化干戈为玉帛;还有……”

  “好了好了,看来你对玉还有点认识,不愧是我的后身。”

  “你是说,我对玉的灵感是因为你?”

  “那当然了,你以为那些本领会自动跑到你脑袋里去?是我带给你的。”

  我奇怪:“喂,你说你是鬼,还是个清朝鬼,可是为什么讲话好像同我们没什么分别?”

  “你可真笨。”他摇头,对于自己的后身竟然如此蠢笨十分费解,“我都说了一百次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当然你怎么讲话我就怎么讲话了,要是自己跟自己沟通都发生问题,那还成什么世界?”

  “好,算你说得有理。但是,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呢?”

  “哪哪,又笨了不是?你不是今天才拿到这块玉吗?”

  “你是说,这块玉当初就是属于我的?”

  “那当然。要不,今天我怎么能通过它找到你?”

  我想起紫砂壶店老板的话来:出土的东西有灵性,属于谁,会自己长脚找回去。这样说来,宋词将璧玉送给我是注定的,推也推不掉。

  “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因为要帮助你,哦不,是你们,哦不,是我们,消灾解难。”

  “什么我们你们的?”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好,你听我从头跟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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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应熊和建宁格格的故事



  顺治十年,即公元1653年8月,孝庄皇后主婚,将13岁的恪纯长公主下嫁平西王吴三桂之子吴应熊。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政治婚姻。

  也是清朝历史上第一次满洲格格与汉人子弟联姻。

  恪纯长公主,原称金福格格,为皇太极第十四女,她并非嫡出,而是由庶妃奇垒氏所生。相传奇垒氏是漠南蒙古察哈尔部的绝代佳人,是皇太极征服察哈尔部的战利品,她虽然出身卑微,但为人谦和,才貌出众,在众后妃中最得皇太极欢心,长占龙床,独擅专宠,连孝庄皇后也要对她礼让三分。

  崇德六年,即1641年,皇太极兵围锦州,久战不下,只得丢下身怀六甲的奇垒氏御驾亲征。正当他率大军赶赴锦州前线时,当年12月,恪纯长公主降生了。与此同时,清军忽然如有神助,战场形势迅速发生逆转,明军节节败退,短短10天里,13万大军损失殆尽,仅被斩杀者就有5万多人,尸横遍野,惨烈至极。

  皇太极认为这是小公主给他带来的“勃兴之兆”,于是破例为刚满周岁的她进行册封。按照清制,公主一般在13岁才可以受封,皇后之女封为“固伦公主”,品级相当于亲王;妃嫔所生的则封为“和硕公主”,品级相当于郡主。但是恪纯却有特许,可以享受同固伦公主相同的俸禄。这前所未有的殊荣养成了她自幼骄纵的个性。

  然而好景不长,在她三岁的时候,皇太极驾崩,紧接着,多尔衮也因病去逝,而新继位的顺治帝年纪尚幼,于是宫中大权落到孝庄皇后手上。她主持的第一场婚礼即是将恪纯许配给吴应熊。

  那时候恪纯已经13岁了,这十年间,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地位是怎样一天天发生改变的,父皇死后,和硕公主与固伦公主的差别慢慢显现出来,服饰、饮食、年例都有分级,最重要的,是她所有的姐妹不是嫁给蒙古王公就是满洲贵族,可是只有她,却要嫁给汉人。

  这对于恪纯来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她终于知道,自己即使从小接受册封,可是庶出终究是庶出,她到底没有能力与真正的皇权斗争。

  她哭泣,愤怒,悲哀、甚至绝食,可是她终于在一片吹打声中出嫁了。孝庄皇后,人们心目中最完美的女性,最仁厚的长者,她特意宣诏,将恪纯出嫁的嫁妆礼服和婚礼仪仗都依照和硕公主的品级来准备,但要比其他和硕公主丰厚得多,由钦天监选取吉日,内务府具体负责,隆重操办,备极华丽。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和硕公主毕竟是和硕公主,顶戴花翎同仪仗礼数全不相同。而且,婚礼是否幸福看的不是仪式,而是她要嫁的那个人。额附是个汉人,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这事实抹煞了所有的表面风光,让恪纯幼小的心灵深深受伤。她对未见面的夫婿盛满了恨和不屑。

  巧的是,吴应熊也并不想娶她,娶一个格格做妻子,娶一个眼线回家。他非常清楚这宗政治婚姻的实质,明白他留驻京城,赐住额附府并不是一种光荣。他无法感恩。

  自懂事起,少年吴应熊就知道一件事:父亲吴三桂是天字第一号大汉奸!自己是汉奸之子!

  出身不可选择,他惶惑了。在那个时代,所有的课本都只讲了“忠、孝”两个字,可是他却无君可忠,有父难孝。

  他的君王,是满人。如果他真是忠臣,他应该反清复明;可是出卖大明江山的,正是他的父亲吴三桂!试问,他该忠于谁?又怎样去尽孝?

  也曾习文,天资既聪颖,不难锦心绣口,满腹经纶,然而读书人最高成就无非中举,然既生为吴三桂之子,荣华富贵已是囊中物,何须赶考?

  也曾学武,剑走流星,刀赶日月,却又如何?不是没机会上战场,但是任务是“平反”,平的是“反清复明”的正义之师,试问手中剑如何举起挥下?

  他的剑锈了,他的诗废了,汉奸之子的身份像影子一样地跟随着他,人们因为他的身份而畏惧他,更鄙夷他。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信,没有志向,唯一的乐趣只是玩玉。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处境和玉很像——玉本是名贵的石头,质地坚硬,光泽温润,但是偏偏容易受沁,沾上什么就变成什么色,俗称“十三彩”,就是很难有自己的颜色。除非有人肯过气给它,温存地对待它,才可以使它去尽色沁,恢复本性。

  他从早到晚抚摩着玉,幻想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像玉一样,得到一个人温柔的爱,让他的心灵复苏。

  可是,他偏偏娶了格格。

  指婚之日,他身着蟒袍补服,由赞事大使指引,在乾清门东阶下跪领圣旨,授爵三等精奇尼哈番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接着到午门恭进“九九大礼”,入宫赴宴接驾。

  顺治帝在保和殿设宴,宴请额附及王公大臣;孝庄皇后在慈宁宫设宴,款待众妃嫔及朝中命妇。宫中奏起中和韶乐和丹陛乐,一派喜乐气氛。

  他醉了。

  从此他知道,自己正式成为一个没有自由的人,一个父亲的人质,更深地卷进他所痛恨的政治漩涡之中。即使在自己的家中,也不可以随便说话,否则随时就会被安上不知什么罪名推到他刚刚进礼的午门斩首。

  运送嫁妆的车马排了长长的一队,浩浩荡荡开至额附府来。

  他看到格格。

  她真美,美若天仙。可是他毫不心动,看她的眼神,如同看着一柄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剑,不知道它何时会呼啸劈下。

  而她看他的眼神,也同样地冷,充满敌意。

  新婚第一夜,他们并没有同床。

  但是当然他也不敢慢待她,他们只是生疏,相敬如宾。

  哦不,不是相敬,因为只是他敬她,不是敬重,是敬畏。而且,不仅是如“宾”,是如“贵宾”,因为她的的确确是一位太尊贵的来宾。

  他对她的态度,正是一个臣子对公主应该有的那样,朝叩头晚请安,不疏礼数。而她也似乎很高兴他这样对待她,乐得逍遥。实在,她还太小了,对男女之事尚无经验,亦无渴望。

  这一切,都被随嫁的宫女香儿看在眼里。香儿今年16了,已经人事初通,早自皇后钦点由她陪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替自己的命运做了安排,陪嫁,不就是陪着嫁吗?她认为真正嫁额附的人不是公主,而是她,香儿。

  格格的嫁妆中,有一件龙纹玉璧是额附所珍爱的,他将它穿了绳挂在自己的胸前。香儿看在眼里,不声不响,替他另结一条五彩丝绦,换掉了那根红绳。

  于是他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她的美丽妩媚,也注意到了她的风流宛转。最重要的,是她和他一样,都是汉人。

  当公主发现自己的婢女抢了附马之后,暴怒不已,同时她发现,自己的愤怒中,其实有很大的吃醋的成分,原来,不知不觉,她早已爱上他的儒雅温存,越来越被他那种忧郁的气质所吸引。她喜欢他看玉时那种专注的眼神,不只一次渴望它也可以在自己的身上留连;她更喜欢听他读诗,那悠扬的语调像一首遥远的歌。他最喜欢念的一首词叫《三姝媚》:“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哦,他原来是这样好,为什么自己早没有注意到,而让他的心属于了别人。而且,那别人还是自己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婢女?!

  恪纯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于是毒打香儿,甚至令她饮鸠自尽。

  吴应熊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迫不得以,将公主软禁,温存劝诫,希望她可以放香儿一马,不要与婢女计较。本来嘛,香儿只是陪嫁,格格的附属品,就像那块龙纹玉璧一样,位列丰厚的嫁妆之一,额附取用,亦在情理之中,有何不妥。

  格格在软禁生涯中,初尝人间云雨,渐渐心动。

  可是就在这时候,目光短浅的香儿不知天高地厚,生怕格格脱禁后再行加害,竟然自恃得到额附欢心,一不做二不休,私下命小校将其缢死。以为这样就可以斩草除根,从此取公主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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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校惧祸不敢,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照做,私下里却将格格偷偷放出,并助她逃回皇宫。

  皇上这些年因为三藩势力越来越大,早已视为心头大患,要伺机除掉,只苦于师出无名。这下得到藉口,立刻发兵前来,包围额附府,百余口老小,尽皆捆绑。

  吴应熊到了这时候才知道香儿所为,但已死到临头,束手无策。同时他也明白,这是早晚的事,即使没有香儿,皇上也会找到别的原因杀他。

  香儿,不过是一枚走错的棋子,盲目过河,惹起杀身之祸。

  吴应熊和格格,也都是棋子,早自他们成亲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一个是人质,一个是火药,随时引爆,结果都是同归于尽。

  下棋的人,是爱新觉罗与吴三桂。

  早自孝庄皇后赐婚那一刻,已经预知这样的结局,所以,她指定了恪纯,那个先王宠妃的孤女。

  可是无知的香儿却以为这一切全是因为自己胆大妄为所造成,这个虽然聪明有心计却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宫女,终于知道强权的厉害,悔恨交加,竟然拔剑自刎,死在吴应熊的怀中。

  至死,仍然认为自己落得这样的收场,只是因为身为婢女,所以才会败给格格。她握着额附的那柄锈剑,对天盟誓:如有来生,定要与恪纯再决生死,绝不再输给她的身份。

  吴应熊拔出剑来,那柄钝剑,终于第一次饮血,自己至爱亲人的血!

  血一滴滴自剑刃淌下来,他倒提着它,走出内院,站在三军之前,也站在正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的十四格格面前。

  来将宣诏,吴应熊秘谋弑主,贼胆包天,当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吴应熊掷剑于地,仰天长啸。

  身为吴三桂之子,十四格格之夫,命运早已不由自己安排,他死得不冤。恨只恨,白白做了一回男儿,竟要因为闺阁之私床笫之争而获罪。俗话说,“文死谏、武死战”,而他,死于艳情。这,才冤枉,才屈辱,才不平!

  恪纯呆住了,同香儿一样,这时候她才明白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杀了一个婢女就可以解决问题,同时死的,原来还有自己至爱的夫婿。不,这不是她的初衷,她不想的,她原本只是要回来教训花心的丈夫一下,让他重新正视自己至高无上的格格身份,然后,再命他当着自己的面亲手杀死香儿,为自己泄愤。她没有想到连他也要杀!她不想!她不要!她不许!

  她挡在丈夫面前替他求情,怒斥来将,你是不是看错了?皇上怎么会让你杀额附呢?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做主得了。

  然而,皇上早已密令大将如有反抗,可将吴应熊就地正法,绝对不留活口。

  兵已就位,箭在弦上。宣诏大将面如玄铁,挥动生死大旗:“放箭!”

  恪纯绝望了,不顾一切,飞身上前替丈夫挡了一箭,只晚香儿半个时辰也死在吴应熊的怀中。珠摇翠落,红颜惨淡,满心的悔满腹的恨都说不尽了,她紧紧攥住丈夫胸前的玉璧,用力拉断彩绳,泣血发誓:“我绝不放过香儿,是她害我夫妻分离,是她……”

  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无限依恋,无限恩爱,有生以来,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坦白自己的感情:“应熊,我后悔没有好好地待你……”猛一用力,亲手拔出胸前的羽箭,鲜血狂喷而出,染红玉璧,最后从齿间迸出一句“太迟了!”便无力地垂下了头,一双凤眼,犹自圆睁不瞑。

  恪纯死了,香儿死了,吴应熊,也奉旨裹玉自焚,可是,那么多未偿的心愿,那么深的缠绵,那么不甘的仇恨,怎么肯就此罢休,随土风化?

  于是,他们三个人寻尽一切机会再历红尘,再起争端,生生世世,恩怨纠缠,至今未休。而长达半个世纪,牵连数千成万人的一场浩劫――历史上著名的平藩之战,也由此爆发了……

  “现在你明白了?”

  故事讲完,清朝男鬼吴应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来。

  我张口结舌,叹为奇观,这才知道原来鬼也有眼泪。我盯着那两滴泪的去向,眼睁睁看它们落入土中,可是毫无痕迹,也许是回到黄泉了吧。

  我叹一口气:“像长篇电视连续剧,真令人难以置信。”

  “事实永远比虚构的故事好听。”

  “在人们的概念中,鬼就是最大的虚构了。”

  “这是你们人类的见识有限。”

  “不要攻击人类,别忘记你也是人死后变的,不可以攻击自己的出身。”我忽然想起一事,“别的鬼呢?”

  “什么?”

  “别的鬼如何同他的后身交流?他们又不懂借玉还魂,岂不是很寂寞?”

  “做鬼本来就是相当寂寞的一个行当嘛,这也选择不来。”他很自矜,“人有贵贱,鬼有高低,自然规律。”

  “其实我觉得你同宋词真是天生一对,都一样骄傲自大,不明白为什么会处不好。”

  “那是因为到了她面前,我就骄傲不起来嘛。你知道,在我们那个时代,娶了格格做老婆,是要三叩九拜的。就是平时夫妻见面,只要是公众场合,我也得给她跪下。你想想看,整天跪着跟老婆说话,那感情还好得起来吗?”

  “是很难。”我深觉同情,“的确很难正常发展感情。”

  “我看姓苏的那小子也不是坏人,同宋词也没过得久,大概境遇同我差不多。”他谈到自己的“情敌”,竟然毫无醋意,反而惺惺相惜似。

  我微笑,这可比今世的男人大度多了。嗯,我不介意他做我的前身,也不算丢脸了,到底是个王爷。

  终于了解到所有前尘,我也就心头澄明。难怪随着我们的相遇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三百年前的一场旧恨。

  吴应熊又说:“其实,这300年间,你们已经不只一次转世,每一次遇到了,都斗来斗去。没办法,恪纯出生时适逢明军大败,伤亡众多,怨气充溢天地,使她禀赋戾气而生,多灾多难;而她死的时候,又充满怨恨,冤魂不散,每每转世,都要引起灾难。除非你们可以化敌为友,将这份戾气完全消除,才能真正平息恩怨,那将不仅仅是你们三个,更是社会的福音。”

  “社会的福音?这概念未免太大了。”我有些啼笑皆非,“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不会影响到整个社会吧?”

  “不要笑。”男鬼吴应熊正色说,“要知道,世间再大的灾难,也不过是个人的所为,起因往往只是一件小事,或者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角色。中国著名的芦沟桥事变,引发八年抗战,日军的藉口也只是寻找一个失踪的小兵;拿破仑弃剑投降的对象,是曾被他辜负的初恋情人;比尔盖茨一个人造出了一整个微软世界,连巫师的能力也无法企及;还有……”

  “天哪,你的知识还真丰富。”我更加笑起来,“怎么你说话像外国传教士?”

  “大家头上顶着的都是同一片天,外国的上帝和中国的玉皇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化身而已。”他颇有科学意识,真是个文明鬼。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那么我们前几次转世的情形是怎么样的?”

  “翻天覆地,捣乱生事喽。哪,就像现在,秦归田已经被牺牲掉了,宋词和元歌也卷进麻烦中。如果你们不能联合起来,化敌为友,死的人会更多。这还都不算什么,最怕是因小及大,最终像香儿和恪纯那样,到底因为两个人的恩怨引起全民族的战争,那样罪孽可就大了。”

  “那么,为什么前几世你又不肯出来帮助自己的后身把麻烦摆平呢?”

  “我也想啊,可是没办法同后身通灵。”他无辜地摊一摊手,“好容易今世玉璧出土,而又辗转流离落到你手中,这才终于借玉还魂,同你相会。”

  “原来,这块璧玉是你的陪葬品。这样看来,倒要感谢那个盗墓人,是他让你重见天日的。”

  “其实,在这以前,我也多次试图与你沟通……”

  “我知道,我梦见过你。”我现在全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真没想到我的前身会是一个男人。”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想你们三个再因为闹三角恋爱而引起纷争吧?”他像外国人那样耸一耸肩,忽然弯下腰,从石缝间采下一枝不知名的小花,顺手插在我的头发上,称赞说:“没想到我的后身这样美丽。”

  我忽然脸红起来。

  鬼王爷莫明其妙地叹了一口气。

  我又一次惊讶了:“鬼也会叹气?”

  他又不满起来:“你怎么大惊小怪地?鬼是人变的,也会有七情六欲,会叹气流泪有什么了不起?”

  这时我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说我和宋词元歌的前世是认识的,那么,那么张楚呢?我和他有缘吗?”

  鬼一拍手:“哪,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所以才叹气,你到底还是问了。说起来更是冤孽,你和张楚,根本就是一个人。”

  “什么?”这回答太出乎意料了,我再一次震惊得完全失去了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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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楚是我的另一半



  鬼王爷吴应熊说,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阴阳结合体,只不过是分占的比例不同而已。由于我裹玉自焚,拥有可以与天地抗衡的能力,且禀赋太多的仇恨和怨气投生,只要我存在于天地之间,宋词和元歌的魂魄也就将会随我而投胎,生生世世,争斗不息。

  所以,我的每次投生,上天都会派神秘力量将我追杀,希望可以将我扼杀于襁褓之间,以期阻止悲剧的发生。有几次他们做到了,于是换得一世的平安;可是他们不能阻止我重新投胎,于是又一轮的追杀开始,有几次失手,便任我搅得天昏地暗,引发一场又一场的灾难。

  然而那究竟是些什么灾难,吴应熊却没有告诉我,只是,他眼中显露出那样惨切的哀悯,让我已经清楚地感觉到我的悲剧命运给世界带来的困扰,超乎我想象的强大。而最悲哀的,是这一切并不是我本心所愿,所以也就不是我所能阻止,就像吴应熊生而为天下第一大汉奸之子也并不是他的选择一样,他的后世同样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身不由己地一次又一次成为违心的罪魁祸首,背负千古罪名而不能自救。

  由于天赋异禀,虽然我并无恶意,可是只要我动情,无论是愤怒,伤心,怨恨或恋爱,只要情动于衷,就会生成强大力量,改变宇宙间的平衡,于是就会有人莫明死亡,受到殃及。换言之,只要我出现,灾难便会不期而至。彻底消弥灾难的唯一办法,便是将我消灭。这才是解决宋词元歌恩怨的最根本的方法,也是上天丢卒保帅的唯一选择。宋词元歌因我而生隙,如果将我消灭,她们的恩仇自然就解开了。然而裹玉自焚的我,借着玉的能力聚集天地精华,拥有着不自知的强大力量,可以与天地同寿,不是说消失就可以消失的,上帝即使可以制止我这一生,也阻止不了我下一世,所谓不虞之隙,防不胜防。

  于是,上天采取了另一种方法,虽然不能将我消灭,却可以使我削弱,正像清帝削藩一样,将我一分为二,化为阴阳两性,再逐渐消磨我的能力,直到彻底根除。但是前提是,这两个我一定不可以再走在一起,否则,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吴应熊说:“上天将张楚和你分别禀赋了阴阳两性重新投生,然后再借玉结缘,安排你与宋词元歌相识,由于你们三个都是女人,比较容易化敌为友,仇恨的力量便不会那么强大;可是百密一疏,却没有想到你会爱上你自己,也就是你阳性的另一半。这真是又一场孽缘。”

  我彻底投降了,原来世上真有另一半之说。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人原来是完整的,力量很强大,所以上帝将人一分为二。而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可是大多数人都找不到,所以,也就只有听从上天的摆布,无力与之抗衡。

  但是,我竟然有幸找到了,我的另一半,是张楚;张楚的另一半,是我。试问,我又怎能不爱上自己呢?可是,我们虽然找到了彼此,却已经失去了结合的时机。我们注定在此世分开,而且生生世世,将不再完整。这,真是比永不相遇更加可怕的悲剧!

  我问吴应熊:“如果,如果我不理会上帝的安排,会怎么样呢?如果我一定要跟随张楚,重新与他合二为一,会怎么样?”

  “那样,就连上帝也拿你们无可奈何。两个相爱的人的力量是伟大的,如果你们坚持自己的感情,那么天也不能夺其爱。可是,只要你继续存在,换言之,就是我继续存在,那么建宁和香儿的仇恨也就继续存在,是非争端也就继续存在。也就仍然会有人受到殃及,这一次,死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秦归田,下一次,就不知会发生什么样更大的灾难了。”

  他的潜台词是:我只不过爱上张楚,已经死了个秦归田作为警告;如果我偏要和张楚生死相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么,很可能就会再引起一场平藩之战,或者更大的战争。

  “可是,如果我今世离开张楚,也许就会永远错过。那么,到了下一世,也许我和张楚又会被再次分解,成为四个人,八个人,直至无数个,而我的力量将不断削弱,直到成为一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平凡人,最终被上帝轻而易举地消灭掉,是这样的吗?”

  “是的。”吴应熊重重颔首。

  我惊讶:“也就是说,你明知道天意是要消灭你我,你还要合作?”

  吴应熊深深凝视我,带着那样的无奈和一种认命的安详:“如果换了是你,你怎么选?”

  我语塞。是呀,如果我的存在有干天和,影响了全世界的和平,我也只有自我消亡这一条路。全世界的和平,天哪!

  “你一定听过白蛇传的故事吧?”吴应熊深深叹息,“这就像青白双蛇与许仙的故事一样,白蛇水漫金山,不过是想忠于自己的爱情,却因此酿成水灾,贻害百姓;法海度许仙出家,几次三番与白蛇斗法,以及塔收白蛇,,并不是因为白蛇有什么过错,而是为了给世人消灾。人蛇相恋是有悖天理的,这同样是一种改变宇宙秩序的行为,是种冤孽。世人同情白蛇,都祝福她和许仙能够破镜重圆,并因此怨恨法海。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真地放白蛇出塔,那么再来一次天灾人祸,他们该怎么办?”

  我呆住。白蛇传的故事不知听过多少次,看过多少个版本,却还从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可是,也曾经有过猜疑:法海虽然是一个得道高僧,却也毕竟是人不是神,有什么理由法力会比三百年道行的蛇精还厉害呢?现在,我终于知道答案,也许,白娘子伏塔根本是一种心甘情愿的选择而并非被迫,她为了和法海斗力而水漫金山,却又因身怀六甲而无力收水,致使镇江府百户人家尽埋水底,死于非难。这样的结局,也是她所不愿看到的吧?如果她早知道自己的爱将带来这样大的灾难,也许她也宁可从没有来过人世,宁可守住青灯古佛于塔下孤独百年。当个人情爱与天意违和,又怎能有第二种选择?

  “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悲哀地问:“需要我自杀吗?”

  “没有用。”吴应熊更加悲哀地苦笑,“你忘了我们是可以无限次重新投胎的吗?自杀只可以让灾难延期,却不可以停止。所以,你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立即和张楚分开,连见面也不可以,更不能让你们的感情增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第二,设法令宋词和元歌成为朋友。”

  “我一直在努力这样做,可是她们俩现在……”我想起宋词元歌的处境,低下头来。

  “我知道。”吴应熊了然地安慰,“只要你努力,她们很快就会没事的。因为,她们拥有你这样一个好朋友。”

  咦,这句话好熟悉,谁说过的?“她们一定会成为朋友,因为,她们有你这样一个共同的难得的朋友。”是的,是张楚。

  我再次叹息,当然,他也是吴应熊的转世,自然会说一样的话。

  至此,我已经清楚地知道,我和张楚,再也不可能走在一起。真没有想到,我们的爱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结束, 遇上他,爱上他,离开他,这,是我的命!

  我流下泪来:“也就是说,我和张楚的爱情,注定是错的,是一场天灾?”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街上去替元歌选购几套换洗衣裳和日常用具。不需要多强的分析能力也可以猜到,连背景显赫的宋词都不愿意出事让父母知道,元歌更不会这样做,因为徒增烦恼,于事无补。

  大包小卷地赶到警察局,门口处遇上苏君,见到我,立刻说:“律师刚才来过了。”

  “是吗?那宋词是不是可以马上走了?”

  “不可以。”苏君摇头,满脸失望落寞可以结成厚厚一层灰痂,“虽然警方同意宋词患帕金森症,可是认为这不能证明人就不是她杀的。因为发病率并非百分之百,不排除在此之前她服过药物例如镇静剂之类,在清醒状态下将人杀死。换言之,这更说明她可能是有计划有预谋地杀人,所以现场才找不到她任何指纹或足印。”

  “什么?”我呆了,“那现在怎么办?”

  “律师说,如果不能证明她们两个没有杀人,就必须想办法证明第三个人杀人,换言之,找出真正凶手,她们自然会释放。”

  “这不是废话吗?”我不禁泄气。

  “不过也有一点点好消息,当初宋词受嫌疑,主要原因有三个:第一,她因为升职问题,和秦归田一直有过节,是竞争对手,所以有杀人动机;第二,有杀人时间,而且录像表明她离开大厦时提着一只巨型手袋,有窃玉嫌疑;第三,她曾经预言,秦归田有一天会被长统袜和避孕套闷死。而秦归田是被丝袜勒死,所以怀疑杀人者是女人。”说到这里,苏君略停一停,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但是现在,警察已经查明套在死者头上的丝袜和保险套,都归死者所有。”

  “什么?”

  苏君脸上现出羞赫之色,似觉难以启齿,但终于还是说出来:“死者有收藏女性用品的嗜好。”

  “变态狂!”我顿觉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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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时间:2007/7/17 17:37:00   短消息 编辑 引用

作者 主题:回复:[连载]前世今生三百年 第49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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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宋词那天晚上带走的那只大包也已交上来,里面装的不过是新购置的摄影机,放到包里后,鼓出来的形状与‘王朝’大厅的录影一模一样,证明她没有携带赃物出逃。”

  我略略放松,问:“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就像他们说的,想办法证明第三个人杀人。”苏君拧着眉,沉着地说:“也许我们都走入了误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宋词和元歌身上,反而忽略重要细节,放真凶漏网。”

  “你是说,我们应该协助警方破案?”我愣愣地,“该从哪里入手呢?”

  “第一步,必须找‘王朝’的人再做了解,看看有没有新线索。”他提议,“也许大厦里那天晚上其实不止宋词元歌两个人,保安呢?其他员工呢?还有,是谁第一个发现尸体,那个人有没有嫌疑?大厦有没有别的通道可以上8楼?除了宋词和元歌,还有哪些人知道那天晚上玉饰会放在经理室?那些模特儿们有没有嫌疑?”

  “没错。”我转身,“我这就去找‘王朝’董事长。”

  这时候他注意到我手中的包裹:“这是什么?”

  我想起来:“差点忘了,这是拿来给元歌的换洗衣裳。”

  “算了,给我吧,你自己不一定送得进去。”他自嘲地笑一笑,“这点小事我还可以找到人情通融。”

  “那么有劳你。”我把东西交给他。

  他已经准备走了,又忽然回身问:“这是否便叫做雪中送炭?”

  我温柔地答:“现今的炭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珍贵,不过是举手之劳。”

  其实给朋友送一包衣服并没什么,肯捐弃前嫌为已经离异的妻子奔走才真正伟大。

  我再一次肯定这姓苏的是个好人。要劝劝宋词珍惜他。

  想到宋词,不禁一阵心酸。还想劝她复婚呢,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重获自由。

  头顶上,大太阳火辣辣地照下来,前面白花花一片,完全看不清路。我在街头站了很久很久,终于叹一口气,向王朝走去。



  再到“王朝”,只觉阴森可怖,望向哪里都好像影影绰绰看到一堆暗红的血。

  何敬之听到通报,很快迎了出来,双手对搓着,因为不习惯笑,脸上肌肉全扭曲起来:“唐小姐,什么事要劳你亲自跑来?其实,打个电话就是了。或者……”又赶紧按铃叫小妹上茶,问:“唐小姐喜欢喝什么?茶还是咖啡?台湾人是不是喜欢喝绿茶的?”

  “随便好了,就是上次的碧螺春吧。”我坐下来,“我来是想问一下案子的事。”

  “那件事不会对玉饰展有影响的,这我可以向您保证。”谈到生意经,他说话流利多了:“我刚和贵公司北京办事处的李先生通过电话,听说台湾补的货已经到了是吗?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接替宋词和元歌,随时都可以召开记者招待会发布消息。其实,这次的事虽然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但也不一定是坏事,因为炒了新闻,大家对拍卖会反而更有兴趣。”

  我有些不悦,这里出了人命案,还有两个无辜的人仍被审讯,他却说这不是坏事?真不知他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我猜剖开来,大脑勾回的形状一定全是美元符号。

  “何董,我不是为玉饰展的事来的。”我说。

  他立刻又结巴起来:“那,唐小姐今天来的目的是……”

  “我想请教何董,案发那天晚上,大厦里真的就只有秦经理和宋词元歌三个人吗?难道王朝夜里没人巡逻?”

  “你是说保安?那不可能。那天晚上是阿清值勤,他是秦归田亲自招聘的人,对秦经理一直毕恭毕敬,感激不尽,绝对不可能是他。”

  我想到阿清一脸的憨厚温顺,也觉不可能,看来这条线又断了。

  “那么,是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就是小妹喽。哪,她来了,你自己问她好了。”

  我接过小妹手中的碧螺春,尽量把态度放得温和:“小妹,你还认得我吗?”

  “我认得,你是那位好心的唐小姐。”小妹露出甜甜笑容,可是仍然遮不住她脸色的苍白,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她眼圈乌青,皮肤微微浮肿,病得不轻的样子。

  “你能告诉我那天发现8楼出事的经过吗?”

  提起那可怕往事,小妹有点颤抖,但仍能口齿清晰地叙述:“那天早晨,我和往常一样到八楼打扫,一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就看到秦经理躺在地上,一摊血……我吓坏了,大叫起来,阿清跑上来,看了一眼,就说要赶紧报警。然后,警察就来了。”

  “那天早晨你是第一个来大厦的人吗?”

  “是,我每天都第一个来。”

  “阿清开门放你进来?”

  “不是,那天晚上我就住在楼下仓库里。”

  我一愣,难道——“你那天也在大厦里?”

  “在地下室。不过我睡得很死,完全听不到8楼的动静。看到秦经理,已经是早晨6点多钟了。”

  “你常常住在楼里不回家吗?”

  “有时候是这样,地下室比我宿舍条件好多了,我下晚班的时候就会住在仓库不走。”

  我仔细地盯着她的脸,看不出任何异样来。不,不会是她,这小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如果是她杀人,根本没有可能掩盖得这样干净。

  看看再也问不出什么来,我只得起身告辞。

  何董还在说:“玉饰展的事儿……”

  “和我公司同事谈吧。”我不耐烦,“同‘王朝’联系的一直是李培亮,你们就还找他好了,我没时间。”说罢抽身便走。

  我知道何董在背后会骂我什么:纨裤子弟,不务正业。

  可是我真的觉得,这世界上还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朋友。



  站在“王朝”楼下,我再看一眼那辉煌的建筑,这里在几天前曾经发生过凶杀案,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杀死了,还有两个活生生的人蒙冤莫白,两壁照像里的每个名女人都是凶案的见证,可是她们不说话,所有的痕迹都抹煞,看不到一点真相的影子。而大厦的外面,铬金玻璃依然鲜亮耀眼,在大太阳下光怪陆离,毫无阴影。

  真相在这里被湮没掉了,每个人扑来忙去,就只顾着一个钱字。钱、钱、钱!钱真的比人的命还重要吗?

  取车的时候我看到阿清,他正躲在车丛后面同小妹嘀嘀咕咕,两个人都神色惊惶,满脸焦虑。

  为免瓜田李下之嫌,我故意加重脚步,又轻轻咳嗽一声。

  阿清回头看到我,赶紧走过来拉车门,态度中有明显的尴尬。

  我轻轻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没有。”他立即答,可是随后眼光一闪,手按在把手上犹豫不动。

  我知道对待这个淳朴的青年是需要多一点耐心和鼓励的,于是放低声音,温和地说:“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唐小姐,你人真好。”他终于开口说,“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

  又是钱。然而此钱非彼钱,且这句话早在我意料之中,闻言立刻取出银包。“多少?”

  “大概……500块吧。”他迟疑,似乎觉得这数字太大了。

  我笑一笑,点出5张百元钞票放在他手上,自己拉门开车离去。后视镜里,还一直可以看到阿清愣愣地握着那几张钞票,满眼感恩,凝视我的车慢慢开走。

  无论他要钱是为了什么,我知道他是真正需要。而且,500元对他和对我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可以帮到人是一件赏心乐事,我郁闷的心情稍稍舒畅。

  车子刚刚开出,手机响起来,是李培亮。

  “唐诗,‘王朝’何董来电话,说你忙得没时间过问玉饰展的事儿?”

  “他没说错。”我悻悻,趁机推脱责任,“小李,这个CASE一直是你跟的,很清楚,就负责到底吧。”

  “这么大的事儿……”他迟疑,但是很快地说,“你是在忙元歌的事儿是吗?我支持你。”

  “小李,谢谢你。”我挂掉电话,忽然想起,他刚才说“你是在忙元歌的事儿吧”,他只提到元歌,却没有提宋词,这和宋词前夫苏君每每提起这件案子必然把两个人相提并论的作风刚好相反,然而苏君是有心,小李却是无意,这有心和无意,却都代表了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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